刘力红在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讲《中医——尚礼的医学》的时候，讲到一半，讲了个吃饭的事。

前几天三和书院医道传承项目办毕业典礼，完了之后有一小部分同学请他吃饭。他一看，吓了一跳：这一桌人，都不会用筷子。

他的原话是：“能夹得起东西，不代表你会用筷子。”

然后他讲了一段我听完之后一直在想的道理。

一、从”礼”说起：礼不是仪式，是生命观

这场讲座的主题是”尚礼”，但刘力红讲的”礼”不是行礼作揖那一套。

他先梳理了一条线：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——这三部礼经，怎么一步步从外在走向内在。

《周礼》讲政治政体，《仪礼》是”繁文缛节”的仪式章程，《礼记》才是内在的。

而《礼记》最重要的两篇，就是《大学》和《中庸》。

他引《大学》：“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，定而后能静，静而后能安，安而后能虑，虑而后能得。”

然后是《中庸》开篇：“天命之谓性，率性之谓道，修道之谓教。道也者，不可须臾离也；可离，非道也。”

他的读法是：《大学》这一条线，完全在讲生命的内在，讲中国文化的生命观是什么。

而”性”是什么？是生命中最内在的东西，是生命的源。

他打了个比方：孔子说”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”——性是形而上的范畴，是神的范畴。

二、这个”源”，既不在外，也不在内

这一段是整篇最烧脑、也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刘力红先说了一件让他很感叹的事。

他学针的师父是杨真海先生。黄帝内针这个法脉流传很久远，毛笔手抄的法卷到他师父手里、到他手里，有名字的有十位——张三传李四，李四传王五，传承很清晰。

但到了他师爷杨运清先生那里，实际上就断了。

原因是什么？

他师父是成都地质学院区域探矿专业的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，对师爷学的针、药、还有祝由符咒”根本没兴趣”——那时候在农村，这些也不能当工分。

刘力红说：“到了晚年，师父看到他父亲满脸满眼的可能是绝望吧，师父突然意识到，什么叫’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'”

然后他给了他自己的理解：

“‘后’有子嗣含义在里面，但是就中国文化来讲，子嗣只是很轻的一个’后’，更重要的是文化、法脉没有传承，没有’后’，那真的是叫做’不孝’，最大的不孝。”

这就是”传承”两个字的重量。

三、孔子的孙子立了一个字，叫”中”

回到那条线：刘力红问，生命观的本源在哪里？

不在”外”，也不在”内”。在哪？

他给出了答案：孔子的儿子早早去世了，孙子子思完全继承了孔门心法最内在的东西，成就了学问的传承、道统的传承。

然后——

“基本上到了《中庸》，我真觉得是字字珠玑。子思他就把这样一个既不在外也不在内的这样一个源，立了一个字，叫做——’中’。”

“中”为什么是天下之大本？因为本就是源。所有的源都在它那里。

刘力红接着说了一句很重的话：

“我们中医人，学的中医，思考过’中’没有？中国人，思考过这个’中’没有？可能多数人没有思考过。很惭愧，过去我也没有思考过，这个’中’真正的内涵是什么？”

他还引了唐朝吕洞宾的”窑头坯”歌：“伏羲传道至于今，穷理尽性至于命。”——先穷理，然后尽性。

刘力红说：“有’中’，你这个文化是有本的，有源的；没有’中’，无论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，你都是’无源之水，无本之木’。”

四、为什么要双手合十，为什么要握手

接下来这段很有意思。

刘力红说，一般有三种行礼的方式——儒家的扣手礼、佛家的、道家的，为什么要这样行礼呢？为什么要双手合起来？

他引《论语》：”河出图，洛出书，圣人则之。”

然后他解释了那个数字：五和十是中央的数，是”中数”。

所以：

“为什么要合起来，要拿到胸前呢？我觉得是要提醒你：老兄，要记得’中’啊，要万法归宗啊，不要忘本。不要忘记生命有本，学问有源。”

握手也一样：你的五，他的五，合起来也是十，也是不要忘本。

五、重点来了：筷子里的乾坤

刘力红说，他突然想给大家讲一个关于筷子的故事。

然后就讲到了开头那顿饭——一桌不会用筷子的年轻人。

他说：“筷子是中国文化里很重要的一个东西。饮食男女，饮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。这个筷子怎么用，充分体现了’礼’。”

为什么是两根筷子？

他的解释是：这一个充当阴，一个充当阳。哪个是阴，哪个是阳？哪个是刚，哪个是柔？哪个是动，哪个是静？都在这两根筷子里。

这就是乾坤、天地、动静、阴阳，都在这里了。

然后是那句最关键的话：

“正确的拿筷子的动作是什么？对，这个里面叫’执两用中’。用中指，只有’中’用好了，这个阴阳、动静才有常。”

我看到这儿的时候，试着按了一下。确实，标准握法是中指托住、拇指食指固定，上面那根动、下面那根不动——一个动、一个静，这就是”执两用中”。

六、然后是那个谁都躲不掉的现实：夫妻吵架

刘力红从筷子讲到了阴阳，从阴阳讲到了夫妻。

他说：“阴阳本身就是矛盾的。夫妻要不吵架很困难。”

他举了自己写的一篇文章《从暴揍老公的心说起》，然后说：

“阴阳一定是有矛盾的，没办法执两用中，只能剑走偏锋，公说公有理，婆说公有理，往往不欢而散，有些是战斗到最后，死而后已。”

然后是他那个特别准的观察：

“每次吵都是因为一个很小的问题，而且都是相同的一个问题。几十年前和几十年后吵的都是同一个问题，没有进步过。“

他接着问：“我们被一个什么事情裹挟了？真的是一个什么事情吗？如果真是个事情，早就解决了。”

答案是——是情绪。

他接着引《中庸》：“喜怒哀乐之未发，谓之中；发而皆中节，谓之和。中也者，天下之大本也；和也者，天下之达道也。”

他的解读是：“中”这个本源是什么？就是完全不受喜怒哀乐干扰的这个状态、这个境地。离开了这个境地，所有的都是被喜怒哀乐干扰、捆绑，或者说驾驭、控制的。

七、最有力量的一段：内在的奴隶

刘力红说，我们大部分人的生命——自觉也好，不自觉也好——是全在情绪中的。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情绪的裹挟，我们的生命状态是由情绪决定的。
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：有钱人是不是比没有钱的人幸福？

答案也是情绪。

接着是那首歌和那段话：

“国歌唱得很好，’起来，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’，这个歌太好了。但是奴隶是什么？外在的奴隶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使我们失去自由，但那是有限度的失去自由。而内在的奴隶一旦我们充当了后，我们秒秒都在不自由中，没有一刻是自由的。“

他接着说：“一旦解决，这个人不叫自由，叫自在！大自在。”

而且他专门区分了这两个词：

“自由是有条件的，此路不通，你就不能走，给你自由你才有自由。自在就是你让我走也好，不让我走也好，我都自在，无条件的。因为我不是奴隶啊。”

八、结尾：孔子的那句话，是说给谁听的

最后，刘力红落到了一句《论语》上：“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。”

他问：这是对谁说的？

然后自己给了答案：“就是对我们这些天天吵架的夫妻说的。”

他说：“为什么说’死而后已’呢？有可能我们吵到死的时候还没有结束呢。但是那个时候，哪怕吵到最后一刻，你都要认识到，我们夫妻一场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
他的结论是：

“夫妻这对阴阳，这对水火是来干什么的？是来成就君子的！是来真正传承中国文化的命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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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讲信息量很大，我挑三个我觉得最实的记住。

第一，”执两用中”这件事，落实在筷子上。

两根筷子，一根动一根静，中间用中指托住。听起来像玄学，但刘力红讲的是实打实的身体经验：你按这个握法，手上是有”根”的；不按这个握法，夹菜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使劲。

顺带他还讲了一个更实用的道理——“合十”和”握手”为什么要把两手放到中间去：五和十是”中数”，是要提醒你别忘本。一个动作，一个数字，承载了一套生命观。

第二，”中”不是折中，是那个不受干扰的状态。

很多人一听到”中”就以为是”折中””和稀泥”。刘力红讲的不是这个——“中”是喜怒哀乐未发时的那个境地，是不被打扰的那个位置。所谓”执两用中”，是说先稳稳站在中间，两端才看得见、才拿得动。

第三，吵架几十年都是同一个问题，不是因为那件事大，是因为人被情绪裹住了。

他那个判断我印象很深：“如果真是个事情，早就解决了，它确实往往就不是个事情，非常小的事，甚至小到是个屁事，可是就是解决不了。”

而”大自在”那三个字的定义，也值得记一下：自由是有条件的，自在是无条件的。

最后那句”夫妻是来成就君子的”，听着像老话，但配上前面的逻辑——两口子天天在同一个破事上耗着，哪来精力去成就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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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转载学习笔记，内容整理自刘力红《中医——尚礼的医学》（2018 年陕西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讲座，三和书院医道传承陕西预备班整理转载）。原文链接：
https://m.sohu.com/a/275911307_100221406

本文仅为个人学习笔记，不构成医疗建议。